2024年2月16日星期五

李承鹏:站住别动!我是中国人民的感情

 作者:李承鹏  2024-02-15 

 

《笑傲江湖》开篇,就是一个体现中国富二代传统风骨的经典桥段:

 那天,青城派掌门人余沧海的儿子率手下去至福州,进到小树林里一处酒家,刚点了盘土豆丝,见女服务员身材甚好,就慨然摸了一下女子的下巴。余公子的商业逻辑和心路历程很清晰:“大爷我出了钱,摸一把,让你给爷笑一个,怎么啦”……随后就昏天黑地的厮打,随后就被武功平平的林平之反杀。 

余沧海的儿子至死没明白,人家开的饭店,不是鸡店,你付的是饭菜钱,不是包夜钱。

说起来算是旧闻了,倒跟《笑傲江湖》挺对标。前些天香港方面下了迈阿密队的单子打商业赛,付了土豆丝的钱,就想让梅西出台,让领导摸梅西的小手手。梅西赶紧两手揣兜绕开了。网上一通混天黑地厮打,打着打着,人们发现,是不是合同有猫腻……

眼见要被反杀,主办方得转移视线哪,来,上“中国人民的感情”。在漫山遍野的傻逼用着智能手机发表逻辑千疮百孔见识止于村东头的时代,这一招好使得跟动员村里老光棍闹洞房似的,终于可以合法性骚扰了。首付了恒大的楼买了河南银行的理财产品炒了A的股在冰天雪地高速上封了六天七夜的老六们,可逮着充气娃娃发泄了。

“梅西欠香港一个道歉”“梅西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这逻辑,估计余沧海听了也必须犯蒙,我儿花了一份炒土豆丝的钱去摸女服务员被反杀,挺丢人的,青城派就算去报复,也没脸跳出来说你伤害了格老子四川人民感情,你欠青城山九峰八十一观一个道歉。搞黑社会就搞黑社会,提什么家国情怀,你以为自己是陈近南?不,咱其实都是冯锡范。

这件事太LOW了,不值一提。真正值得研究的是心理学。建议李玫瑾女士总结一个现象叫“仇恨转移”。当你反抗不了伤害你的人,就会去伤害曾伤害你的人需要你去伤害的人。别嫌这段文字绕,爱国蛊的思路就这么绕如西直门盘桥。随着智慧的网友越来越坐实主办方阴阳合同赚差价。爱国蛊退无可退,放出终极大招,鼻子一拍鲜血直流坐地下满地打滚:就算梅西不上场比赛,不让领导摸手,就不能对看台上的球迷招招手笑一笑吗?笑都不笑一个,伤害中国人民感情了。 

看,绕来绕去,还是回到“给爷笑一个”。 

理解那些花了钱没见着球王英姿的球迷的失望感,但这得去找主办方算账,跟梅西没一根土豆丝关系没有。科一个普:无论巴西还是德国,无论罗纳尔多还是贝肯鲍尔,没签比赛合同,人家连球场都不用进。梅西进了球场,当那是充话费免费赠送你的吧。

 还有个人大过年的跑来跟我吧啦吧啦半宿,聊什么他发现了一个“无形契约”,说除了商业合同外,梅西是名人,所以负有对公众的责任,即使没签约,但你是名人,就得跟爷笑一个……这些没边界感的人儿啊,球员是卖球艺的,不是卖笑的,这么层层推进,下一步得让梅西陪你上床了。 

看来巨婴们把职业球队当成文工团了,来,给陈局笑一个,来,让赵部长摸个小手手。可见某些中国男人的终极奋斗目标,还真是从傻逼苦修到当领导,然后接见文工团。所谓的爱国热情、民族情感、捍卫尊严,跟现代文明沾不着一根土豆丝,到头来总归是“来,小妞,给爷笑一个”。 

一个职业球员就该是自由的,这是1848年英国人承继工业革命福荫定下的足球宪法,史称《剑桥规则》。那天,一头披头士发型的克鲁伊夫忽然烦了,就退出国家队。荷兰女王小心翼翼写了一封信求回归,克鲁伊夫看了一眼就扔纸篓,“老娘们你谁啊,管我踢不踢世界杯”,午夜派对去了。加缪,对,就是你常转高仿金句的那个诺奖加缪,优秀的足球运动员,率阿尔及利亚竞技队两获足球联赛冠军,肺结核痊愈了也不想踢球也不想当教练,搞写作去了,也没见球迷哭着喊着“你伤害了阿尔及利亚人民的感情”。

自由的球员才能创造那么多奇迹。咱不是转过很多遍“奴隶是建不成金字塔的”吗,要含奴量高的,出门左转,见一个公共厕所上面挂着牌子,上用金光闪闪的大粪写着俩字,“国足”……就是它了。 

开始以为中国足球上不去是体质不好,后来发现是体制不好,再后来发现是博大精深文化的骨子里那点劣根,或者三者都占齐。

 真特么是城门楼子和机枪头子的完美结合:中国足协(你顺着厕所往里走的那个单位就是)删除了与阿根廷队的合作,杭州取消了三月阿根廷来华比赛,极兔快递因力撑梅西被约谈,CCTV天下足球把片头的梅西经经典进球给删了,下一步梅西的所有进球是不是也会删除。想起有次封禁一个辱华的德国球星,中国企业就把广告转给了拉姆,二货们并不知道,拉姆在我国某件不可描述的事件上有过更惊人的言论。这么看来,以后CCTV天下足球,可播放的进球也不多了,除了国足。 

“站住,别动,我是受伤害的中国人民感情!” 

不自由的人,永远理解不了自由的心。玩蹴鞠,永远理解不了现代足球。

 《水浒传》里,高俅使了一记华丽的“鸳鸯拐”,将球儿踢得如鳔胶粘在身上一般,让宋徽宗惊讶不已,从此平步青云。据南宋王明清著《挥麈录》,高俅其实本是苏东坡的书僮,很小就被买入府中,为人机灵,眼力劲好,跟着东坡也学了一些诗词歌赋,也常为东坡誊抄一些文案。苏东坡外调做官时,舍不得放这可人儿回乡,就把他送给了好友小王都太尉王诜,王诜是神宗皇帝的妹夫,是大宋国足领队徽宗的姑父,惺惺相惜,由此铸就一段中国史。

巨婴们这么歪看历史,苏东坡也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

说回霍启刚。其实霍公子像王思聪那样天天泡妞就挺好,只要不强摸下巴,就是国产富家公子该干的事儿。可自从被誉为“民族担当”,这口烟就上了头,霍启刚幻觉自己成了霍元甲。药劲导致他刚骂完梅西辱华刚呼吁了中国人要有尊严,“民族担当”就携全家就回老家英国过年去了。 

演呲了……心疼郭晶晶三分钟,你压得住世界上所有泳池的浪花,压不住老公的脑花。

也未必,霍启刚晓得这商业赛合同怎么回事,只是在博大精深的国家,总有一个规则,八年前我怒斥一个影视投资人:我跟你谈商业,你跟我谈江湖,我跟你谈江湖,你跟我聊政治,我跟你聊政治,你说哎,我还请你吃过饭呢……

都是余沧海的儿子,装什么令狐冲啊,捣的都是浆糊,笑傲什么江湖。

当年长城饭店办年会,主持人见下面坐着侯宝林,直接开喊“有请侯宝林老师来一段”。老爷子一头雾水“请我来的时候,没人跟我说要演节目啊”。主持人不依不饶“来一段,来一段”,一通起哄架秧子,逼得侯老爷子黑着脸直接走了。留下主持人在原地谴责“侯宝林不顾广大人民群众的感受,不顾大师身份,对中华传统曲艺的不尊重……”

当年韦小宝作为钦差大臣下扬州,地方上为表尊重专门安排了扬州名家来唱曲子,那名家的演唱水平真可谓“弦索一动,宛如玉响珠跃,鹂啭燕语”。可韦小宝索然无味,直接问“你会唱十八摸吗”,这让名家惊呆在原地,崩溃了三分钟,丢了琵琶,哭天抢地跑掉了。

“给爷笑一个”是传统文化瑰宝,无论是过年给长辈下跪领红包,无论是喝斥外卖小哥、调戏酒吧卖玫瑰花的小女孩,还是绑架侯宝林、梅西,内心动机是一样的。过程中免不了耍流氓,就跟孙扬似的,回来就说“他们看不起我们中国人”。就跟那款流氓手机一样,到处偷技术到处剽窃,被抓了包,就说外国人辱华,伤害了咱中国人的感情。

问题是,你徜徉在维多利亚港(估计以后得叫红旗港)的私家游轮上,你住在温哥华五百万豪宅里,从没想起咱是一伙的,在外面惹了事,就跑回来嚷嚷那谁谁伤害了咱中国人的感情。不就是想让我们给你耍流氓埋单吗。

长记性,所有这类故事,开头一定是在小树林里要求人家“给爷笑一个”,结尾一定是“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

  作者:李承鹏(李哥大眼

2024年2月4日星期日

整个鲁镇都洋溢着乐观向上的氛围

作者:风慢慢

 

孔乙己最后一次在鲁镇的酒店出现,是在初冬,之后他就消失了,大约的确死了。

掌柜把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的记录擦掉,他已经确定,这些钱再也收不回来了。我仍然做着温酒的无聊工作,但大多数时候是无聊地等着,因为来喝十文钱一碗酒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更别说点一碟茴香豆。

但到了年关,外出打工的人陆续回鲁镇过年,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一些人也会进来喝一碗温酒,抵御阴冷的天气。

这天下午,我正在温酒,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说在大柜台响起:温两碗酒,要一盘卤牛肉!说着在柜台上排出三十文钱。

我一抬头,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皮肤黑得有点发紫,显然是长期在太阳下工作,一张圆脸上有大大的眼睛。虽然多年没见,但我马上就把他认了出来:就是那个在一轮明月下,举着钢叉要叉猹的闰土!

我叫了一声“闰土哥”,他马上也认出我来,激动中带着欣喜:“少爷!”

酒店里的人听到我们的对话,纷纷凑了上来:“哟,原来是闰土哥回家了啊!”“出手这么阔绰,我还以为是张杰呢!”“闰土哥在哪发财啊?”

我和闰土本来有很多话要谈,但他不得不先解答街坊们的问题。闰土哥说,他在上海送外卖,3年赚了100万,不仅把家里的债还完了,还准备回家盖新房。

“跑外卖这么赚钱啊!过完年我也去。”“我也去!”酒店里大家叽叽喳喳地说,他们也要3年赚100万。

整个鲁镇都洋溢着乐观向上的氛围。

后来,我们终于单独说上话。闰土对我的好奇正如我对他的好奇,他问我:“少爷,你怎么在酒店里当伙计了?”

我赶紧叫他不要叫我少爷,这让我羞愧满面。鲁镇的人都知道,我父亲是一个秀才,性格耿直,看不惯体制里整天学习一些劳什子没用的东西,没有谋上一官半职,就在鲁镇带着两个班的学生读书,也有不错的收入来源。但前几年,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带学生了,收入马上就停了,而我已近成年,父亲就托了掌柜的关系让我在酒店做伙计。

“这就对了!少……”他没有把那个爷字说出来,他意识到这确实很违和。“你就应该脱下长衫。”闰土说接着说,现在时代变好了,赚钱的门路很多,比如海归硕士回家种释迦年入800万、广西大叔种山楂年入百万、丹东大哥种草莓年入超千万、一个大哥养胡峰年入400多万、广西夫妇做腐竹一天收七八百……

酒店里的人越来越多,听到闰土的讲述,纷纷兴奋起来:这些事在我们鲁镇也能做啊!大家奔走相告,仿佛一个美丽新世界的图景正徐徐展开。

整个鲁镇都洋溢着乐观向上的氛围。

只可惜,孔乙己可能已经死了,否则也能赶上这一波创富奇迹,也许他就不说“君子固穷”这些话了。

这时,赵太爷走了进来,大家更开心了,问他:“赵太爷,今天股票又亏了多少啊?”

赵太爷睁大了眼睛,涨红了脸,大声说:“炒股人的事,能叫亏么?叫跌!”其他人一起哄笑起来答了一声“哎!”赵太爷没发现别人占他便宜,继续说:“大盘只是技术性回调,下跌只是为将来积蓄更多能量。炒股票就是赌国运,你看我们国家经济一片光明,国家正在调集多方资金来救市,现在的股市,遍地是黄金!”

赵太爷有深厚的背景,他说出来的话能代表着赵家的态度,预示着赵家的做法。听他这么说,恐慌气息在鲁镇的股民心中一扫而光,大家表示要加仓护盘。

再一次,整个鲁镇都洋溢着乐观向上的氛围。

我问赵太爷:“你们赵家阿Q呢,好久没见他了?”鲁镇的人都知道,阿Q游手好闲,骚扰尼姑,想和赵太爷攀关系,被斥责“你也配姓赵”。阿Q时常在酒店前闲逛,厚着脸皮想要讨点东西吃,是比孔乙己还要讨厌的人。在这个寒冬,我担心他也死了。

提起啊Q,我本以为赵太爷会破口大骂,但没想到赵太爷眉开眼笑:“阿Q这孩子,我早就看出他有出息。你知道吗,我们赵家一个中央官员给他谋得一个好差事,现在国家发展经济都要靠他呢!”

“那他做什么呢?”

赵太爷站直了身子,好像阿Q就站在他面前。赵太爷清了清嗓子才说:

“他在鸣笛。”

我听了有些迷惘,不知道鸣笛如何能发展经济。但后来我想,在世上本没有乐观向上的氛围,鸣笛的人多了,就洋溢了氛围。

下午3:34 · 202423

转自:  https://twitter.com/ferntrino/status/1753653158172402050